諭禮義廉恥辨(雍正五年)
諭:近因考試新科進士,以宋儒所云「士人當有禮義廉恥」句為題。諸進士試卷進呈,朕躬自批覽,見其文藝之工拙優劣,固有一同,然大概皆詞章記誦之常談,見解卑淺,識量狹隘,未能真知題中之蘊而實有發明。蓋所言止於儀文末節而已,非禮義廉恥之大者也。
朕則謂:古人言禮義廉恥,國之四維者,蓋以天下之大,四海之眾,皆範圍其中,而不可須臾離。而士人貴有禮義廉恥之說,所指甚遠,所包甚宏。上之為人君,下之為人臣,皆當求其大者以為務,而不可局於儀文末節之間也。
以禮言之:如化民成俗,立教明倫,使天下之人為臣者皆知忠,為子者皆知孝,此禮之大者也。進退周旋,俯仰揖讓,此禮之小者也。
以義言之:如開誠布公,蕩平正直,使天下之人無黨無偏,和衷共濟,此義之大者也。然諾不欺,出入必謹,此義之小者也。
以廉言之:理財制用,崇儉務本,使天下之家家給人足,路不拾遺,盜賊不生,爭訟不作,貪官污吏無以自容,此廉之大者也。簞食豆羹,一介不取,此廉之小者也。
至於以恥言之:為人君者,憲天出治,燮和萬民,則當以一夫不獲其所為恥。為人臣者,行義達道,兼善天下,則當以其君之不為堯舜為恥。若夫迂拘曲謹,如鄉黨自好之類,不失言於人,不失色於人,此乃知恥之小者耳。曾何足以盡有恥之道乎?
欲為君盡君道,欲為臣盡臣道,而其道曾不外禮義廉恥之大端。士人者,必當以天下為己任,其身即為臣之身,而有致君之責者,豈可徒知禮義廉恥之小節,而不知禮義廉恥之大者乎?夫禮義廉恥由一端之小者擴而充之,皆可以保四海;然必知其大者而務之,自可不遺於其小。若或徒窺小節,而不知其大,則迂拘曲謹,止圖檢束一身,而不敢任天下之重,此則細民之行,而非士人之道也。孔子曰:『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』其可不勉自奮立乎?
朕引見新科進士之時,即欲面加訓諭。因天氣炎熱,恐伊等暫時跪聽,不能悉心領會,今特詳為宣示。朕願與大小諸臣交相儆勉,詳思禮義廉恥之大者,身體力行。則人心風俗蒸蒸日上,而唐虞三代之治,庶幾其可復見也。特諭。
关于辨析“礼义廉耻”的谕旨(雍正五年,公元1727年)
皇帝下谕:最近因为考核新科考中的进士,我用宋代儒家所说的“读书人应当有礼、义、廉、耻”这句话作为考试题目。各位进士的试卷呈交上来后,我亲自批阅,发现他们写文章的技巧水平虽然参差不齐,但总体上都只是一些诗词文章里死记硬背的陈词滥调。他们的见解卑微浅薄,见识气量狭隘,没能真正领悟题目中的深刻内涵并提出真知灼见。因为他们文章里说的,仅仅局限于礼仪规范的细枝末节而已,根本不是“礼义廉耻”的宏大境界。
我则认为:古人说“礼义廉耻”是国家的四大支柱,是因为天下这么大、四海百姓这么多,全都被规范在这四者之中,一刻也不能脱离。而所谓“读书人最可贵的是有礼义廉耻”这种说法,其指向非常深远,包容极其宏大。在上的作为君王,在下的作为臣子,都应当追求其中宏大的层面作为自己的要务,绝不能局限在礼节仪式的细枝末节里。
拿“礼”来说:比如教化百姓形成良好的风俗,设立教育体系阐明人伦关系,让天下做臣子的都知道忠诚,做子女的都知道孝顺,这才是“礼”的宏大层面。至于进退应对、低头弯腰、打招呼让座,这只是“礼”的微小层面。
拿“义”来说:比如开诚布公,坦荡正直,让天下人没有结党营私和偏见,齐心协力共渡难关,这才是“义”的宏大层面。至于遵守诺言不骗人,平时出门回家谨小慎微,这只是“义”的微小层面。
拿“廉”来说:管理国家财政并控制开支,崇尚节俭、重视农业根本,让天下家家户户都富足,路上丢了东西没人捡,盗贼不再出现,打官司的事不再发生,贪官污吏无处藏身,这才是“廉”的宏大层面。至于一筐饭、一碗汤的蝇头小利都坚持绝不贪占,这只是“廉”的微小层面。
至于拿“耻”来说:作为君王,效法上天来治理国家,调和万民,就应当把“有一个百姓没能安居乐业”视为自己的耻辱。作为臣子,践行道义、兼济天下,就应当把“自己的君王没能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圣君”视为自己的耻辱。至于那些迂腐拘谨、过度谨慎,像乡里老好人一样,对别人不肯说错一句话、不肯给个冷脸子,这只不过是知道“耻”的微小层面罢了。这怎么能完全体现出真正“有耻”的大道呢?
想要做君王的尽到为君之道,做臣子的尽到为臣之道,这其中的道理从不外乎“礼义廉耻”这四大根本。读书人,必须要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,你既然是臣子的身份,有着辅佐君王的责任,怎么能仅仅知道“礼义廉耻”的细枝末节,而不知道它们宏大深远的意义呢?其实,礼义廉耻哪怕只是从微小的一端去扩充发扬,都可以用来保卫天下;但必须先懂得了它的宏大层面并努力追求,自然也就不会遗漏那些微小的细节。如果只是一味盯着细枝末节,却不懂得宏大格局,那么就会变得迂腐拘谨,只图约束自己一个人,却不敢承担天下的重任,这就成了平头百姓的做法,而不是读书人应有的大道。孔子说:“人能够弘扬道义,而不是道义来弘扬人。”难道还不应该勉励自己奋发图强吗?
我在接见这些新科进士的时候,本来就想当面加以训导。但因为天气炎热,怕他们跪在那里听命时,不能全心全意地领会,所以今天特地详细地颁布这道旨意来说明。我愿意和大小臣子们互相警告勉励,仔细思考“礼义廉耻”的宏大意义,并亲自付诸实践。这样人心风俗就会蒸蒸日上,而唐尧、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太平盛世,或许就有希望再次重现了。特此下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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