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者何?道政事之書也。親民之吏,亦因知乎人民及地域廣輪之數,與夫山川之險易,土物之豐嗇,風俗之淳澆,德行道藝之所宜書,政教之所宜事,雅欲圖治,固淺體要矣。余奉檄知陽春,甫下車,竊效紫陽氏之急先務,詢邑志覽之,病其蕪陋,思重加蒐輯。以簿書鞅掌,未遑也。夫闡幽發潛,以勵風化;興利除害,以厚民生。志乘所關,良鉅!顧言志於下邑,有難焉者。
春之爲縣亦古矣,唐宋之世,宜有紀載專書。乃考諸家藝文著錄,於嶺南古郡縣爲圖、爲錄、爲記,所在多有。而陽春撰志者,僅從史志得茲邑山川大槪。李氏《元和志》、樂氏《寰宇記》、王氏《方輿勝覽》諸書,即通都大邑猶未能家有藏本,矧僻壤乎?舊志沿訛,無從是正,此考古之難也。
一邑政典,詳於官書,卷牘繁重,裁擇匪易,又半遭蠹蝕,本末弗完。此邦一二工文章、練時務之士,其言亦堪爲文獻徵,然著述無多,十僅得一。其他所見異辭,所聞異辭,所傳聞又異辭,益髣髴不足依據。信今傳後之典,而援里閈雌黃之論,以爲不刊,未見其可也,此徵今之難也。余因是兢兢,不敢率爾授簡。
無何,制府芸臺先生有纂修通志之舉,檄下所屬郡縣,採訪事實。余既述邑事崖略上之省局,而邑人士復以修志請。余曰:『語弗詳,擇弗精,亦無當也。』時番禺劉樸石太史方總撰省志,以介請代創。太史乃取舊志,釐其體例,芟其龐雜,訂其訛舛,補其闕漏。余適卸篆返羊城,停輿商榷,草成凡十四卷。事增於前十之三,文省於舊亦十之三。
余幸斯志之成,而於春之民有厚望也。春之在古,固推結繩之俗,茅巂之區也。風氣寢開,衣冠竝誦,彬如蔚如。今則搢紳組綬者踵相接於朝,先民有言,仕宦之鄉,陶染成俗,宜若莠民皆薰德善良,無有譸張爲幻者。乃風俗之淳轉不逮昔,豈土壤之殊乎?抑政敎之未至也。昭軌物,樹風聲,邑志之脩,誠圖治所當亟。斆彰爲模,返澆爲淳,余將拭目以俟,勿徒以是爲模範山川、鋪張文物之書,不淺之乎視志也哉!
嘉慶二十五年歲次庚辰二月中旬前
署陽春縣事清苑陸向榮樹堂氏謹撰
一、修志的初衷与现实的无奈
“县志”究竟是什么?它是用来记载政务的书。作为贴近百姓的地方官,需要借此了解人口的数量、辖区面积的大小、山川地势的险峻与平坦、物产的丰收与欠收、民风的淳朴与浮躁,以及有哪些高尚的道德技艺值得记载,有哪些政务教化应当推行。想要把地方治理好,县志本来就是最基础、最纲要的依据。我奉命来阳春做知县,刚一上任,就效仿前代大儒把这当作当务之急,找来旧版县志翻阅。但我发现它内容杂乱简陋,就想着重新搜集整理。可是后来每天忙于处理繁重的文件和政务,一直抽不出时间。发掘那些被埋没的善人善事,可以用来勉励和改善社会风气;兴利除弊,可以用来改善百姓的生活。修县志关系到的事情,真的是太重要了!只是,想在一个偏远小县编修县志,实在是有它的难处。
二、考证历史资料的难处
阳春建县的历史也很久远了,在唐宋时期,按理说应该有专门的记载。可是我去查考各种文献目录,发现关于岭南古老郡县的地图、记录、传记,到处都有。但专门写阳春县志的人,却只能从一些通用的历史志书中,大致摸清这个县的山川面貌。像李吉甫的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、乐史的《太平寰宇记》、王象之的《方舆胜览》这些大部头的书,就算是繁华的大城市里,普通人家都未必有收藏,更何况是阳春这种偏僻的地方呢?以前的旧县志错漏百出,又没法去核实纠正,这就是“考证古代历史”的难处。
三、收集当代资料的难处
一个县的政务典籍,往往详细记录在官方的档案库里。但这些文件堆积如山,筛选起来非常困难,而且有一半都被虫子咬烂了,残缺不全。本地哪怕有一两位擅长写文章、熟悉时政的读书人,他们的话确实可以作为文献的参考,但他们写下来的东西太少了,十件事里只能找到一件的记录。至于其他的消息,你看到的是一个说法,他听到的是另一个说法,传说中又是另一个版本,越发显得模棱两可,没法作为可靠的依据。要编纂一部能让后人相信并传承的经典,却要去引用街头巷尾那些随便乱说的八卦作为铁证,我看是不行的。这就是“征集当代资料”的难处。正因为这些原因,我一直小心翼翼,不敢轻率地动笔。
四、借修《通志》东风,合作成书
没过多久,两广总督芸台先生(阮元)发起了编修《广东通志》的行动,下达公文要求各州县去搜集事实资料。我已经把阳春县的大致情况写好上报给了省局,而县里的读书人们又跑来请求重修县志。我回答说:“如果资料语焉不详,筛选又不精细,修出来也是没有意义的。”刚好那时候,番禺的刘朴石太史正在总编省志,于是我们就把收集好的草稿交给他,请他代为修撰。刘太史拿过旧县志,重新理顺了编写体例,删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,订正了错误,补上了漏掉的东西。刚好我又任期届满回到了广州(羊城),于是停下车马与他一起商讨修改,最终草编成十四卷。相比旧版,增加的有价值的内容大概占十分之三,删减掉的无用废话也占十分之三。
五、对阳春百姓的深切期望
我很庆幸这部县志终于编成了,同时我也对阳春的百姓寄予了厚望。阳春在古代,本来是个相对落后、偏远的地区。后来风气渐渐开化,大家开始穿上儒服读书,文风变得非常繁盛。到了现在,阳春出身在朝廷做官的人络绎不绝。古人说过,在官员辈出的家乡,好的风气会互相感染,理应让那些原本心术不正的人也被高尚的道德熏陶变得善良,不再有欺诈蒙骗的事情。可是,现在阳春淳朴的民风反而不如从前了,难道是水土环境变了吗?恐怕是政府的教化工作还没做到位吧。彰显礼法制度,树立良好的社会风气,重修这本县志,实在是治理地方最迫切的需要。我期待着它能成为教化百姓的模范,把浮躁的社会风气重新变回淳朴,我将拭目以待。大家千万别仅仅把它当成一本用来罗列山水风景、炫耀地方特产的书,要是那样看,也未免太看低这部县志的价值了吧!
嘉庆二十五年(1820年)庚辰岁 二月中旬之前
代理阳春县知县,清苑县人 陆向荣(字树堂) 恭敬撰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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